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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測回憶錄:一疊未寄出的信,講訴測繪兵的英雄往事

    2017-12-13 09:32:18 來源: 中國測繪網
    聊聊

    一疊未寄出的信

     

    毛文戎  闞士英

    (載于《解放軍文藝》1982年第10期第56-64頁)

     

    一九八一年春節剛過,四川達縣火車站月臺上熙熙攘攘。西行列車的一個窗口前,一位年輕軍人正把頭伸出窗外,和車下年輕的妻子話別。說是話別,其實是“視別”,兩雙眼睛深情地對視著,久久的、久久的,誰也說不出一句話。

    開車鈴響了,青年軍人好不容易地崩出一句話:“回去吧!我走啦……”妻子的肩頭抽動了,淚水像開了閘門的小河刷地涌出來。

    這位青年軍人是長期奮戰在世界屋脊上的成都部隊某測繪大隊的一名副分隊長。風風雪雪,在西藏高原轉眼七個年頭了。這次,他所在的測繪大隊為了消滅我國西藏高原上測繪工作的最后一塊空白,將開到一個神秘的地區去。長期的測繪工作經驗和地理知識,使他們深知此行的艱巨性,每個人都在心里做著各種各樣的去而不返的思想準備。他和同志們在一個偶然的機會還聽說:大隊政治處甚至準備了執行任務中犧牲烈士的葬衣和追悼會要用的白紙和黑紗!

    離家的前一天晚上,他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開口:“這回的任務同往常不一般,曉得回得來回不來喲……?”話還沒有講完,妻子就說:“再那個也要想法子回來喲。”說著就抽抽嗒嗒地哭起來了。他是理解自己的妻子的,這個農村小學教師,平時教學和家務就夠重了,何況現在又懷了孕,這幾天妊娠反應正厲害,如今丈夫又要遠行,她心里怎么能夠好受呢?妻子喃喃地說:“你出門在外一定要經常打個信來……”

    “嗚——”火車啟動了,青年軍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近視鏡,癡熱地目光望著月臺上漸漸逝去的妻子身影,心里不停地重復一句話:“小芳,放心!我一定經常給你寫信……”

     


    神秘的墨脫

    小芳:

        我在喜馬拉雅山腳下給你寫信。這會兒,我們的川東壩子上想必已是桃紅柳綠、遍地油菜花黃了吧!可是這里卻是銀裝素裹,一片潔白哩。我坐在火爐前,披著皮大衣,還覺得渾身上下冷嗖嗖的。此刻,我真感到祖國之大。

    我們要去的墨脫,就在喜馬拉雅山的那邊,這些日子,我們正在忙著做進軍墨脫的“戰前”準備,我的耳朵里塞滿了許多許多關于墨脫的富有神秘色彩的傳說。

    墨脫,藏語是鮮花的意思,這是一個多么高雅而又美麗的名字啊!然而她卻是一支帶刺兒的鮮花。據說她是我國唯一不通公路的縣。山里人只好冒著風險,靠兩條從山崖中鑿出來的羊腸小道,到外邊背點鹽巴,茶葉和日常生活必需品。而這小道,一年中也只有七、八、九三個月才可以通行,其它的季節,都是大雪封山的。

    去年,兩只托運物資的馬隊在一段雙騎不能并行的狹路相逢了。這段路,往上看是懸崖陡壁,向下看是奔騰湍急的雅魯藏布江。兩只馬隊的趕馬人,欲進不得,欲退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幾十匹馬,一匹接一匹地倒下去,活活地憋死在這里!

    人們說,墨脫的氣候是“一山四季”,山頂終年積雪,一年到頭都是冬季;谷底潮濕炎熱,十二個月都是夏季。墨脫有種毒樹,這種樹挨不得,人一碰到它就要長瘡,流黃水。螞蟥和蚊子的傳說更是“蝎虎”,蚊子多得大把抓,螞蟥多得爬到腿上要用刀子刮!至于虎豹熊蛇,在那老林里就不算什么稀罕了。

    一位筑路工人聽說我們要進墨脫,好心地勸說:“不要冒這個風險了,我在這里十好幾年了,還沒有見過一個人能四、五月份能進得了墨脫呢,就是進去了怕是也很難出來!”

    神秘,傳奇,這就是擺在我們面前的墨脫。

    小芳,聽到這些,你也許又要為我們擔心了。別這樣,千萬別這樣,要那樣,我就不敢對你說了。

    你的妊娠反應好些了嗎?

     

    媽媽眼里的沙子

    小芳:

    墨脫進不進,什么時候進?這些天已經成了我們議論的中心。十八年前,解決墨脫地區測繪空白的問題,就列入了我們的議事日程。當時考慮到交通太困難,想等公路修通了再進。如今交通條件仍未得到改善,而整個西藏高原無圖區的任務已經解決了,這個空白點難道還讓他繼續留下去嗎?

    對我們測繪兵來說,“空白”意味著什么呢?是落后,是恥辱啊!

    你是當教師的,你知道早在三千年前,我們的祖先就發明了簡易的測繪儀器——指南針,在公元前四世紀我國的《尚書》就有山川的描述,《左傳》就有九州的記敘,《山海經》也有地形的記載。一九七三年湖南馬王堆出土的漢代文物中,有三幅長沙國南部的駐軍圖,上有方位、比例尺,是迄今發現的世界上最古老的軍用地圖!在我國歷史上,有許多關于地圖的傳說和故事,象荊軻刺秦王啦,張松獻圖助劉備啦……這些都說明我國古代在軍事測繪上已經有了很多建樹。可是后來,由于長期的封建統治的束縛,我國的測繪事業逐漸掉到了西方世界的后邊。青藏高原的這個測繪上的空白區,一些帝國主義者曾多次跑來插手。十九世紀末,英國的一個探險家遠遠地估計一下我們的珠穆朗瑪峰的高度,就恬不知恥地給珠峰安上了個“額菲爾士峰”的名字。俄國沙皇的侵略行徑更令人氣憤。有個叫普爾熱瓦爾斯基的沙皇中尉,帶著一伙哥薩克騎兵竄來西藏,盜竊我國的地形資料。一個晚上,這些家伙在一個山洼里扎營,一個哥薩克士兵嘟嘟囔囔地說:“中尉,我真不明白,冰天雪地的,跑到這里有什么意思?”普爾熱瓦爾斯基仰脖嘟嘟灌了半瓶伏特加,罵道:“豬玀,你懂個屁!我們測量了這里的山水,就能劃入我們大俄羅斯的版圖!”這話被一個懂俄語的藏族民工聽到了,他把這一切都告訴了伙伴們,大家一聽氣得不行,決定半夜里結伙逃跑,扔掉這幫可惡的東西。這個舉動不幸被普爾熱瓦爾斯基發現了,立即命令哥薩克士兵用機槍把四十多個民工都槍殺了!藏族民工的鮮血染紅了白雪皚皚的山峰……全國解放了,這里的一些山峰,在我們的版圖上,有的還是以沙皇皇冠上的珠寶命名的,有的還沿用著當年外國探險家的姘婦的名字……面對這種現狀,哪個測繪兵不是恥辱感熾燃于心!

    我們就是懷著這樣一種為國雪恥的心情,第一次把大地控制點推向地球的頂端,測出了“第三女神”——珠峰的準確高程,通過自己的測繪,使西藏高原的多少山川第一次恢復和有了我們自己的名字……

    小芳,你如果有興趣,把五十年代地圖版本和今天的地圖版本對照一下,你也會從中分享我們測繪兵的勝利喜悅的。是啊,我們的版圖上哪怕留有一點殖民主義侵略者的痕跡,哪怕是有一點空白,都好比我們母親眼里進了沙子,做兒子的心里怎么不難過呢!這使我想起了小的時候,有一天和媽媽一起揚場,一粒灰塵進了媽媽的眼里,媽媽難受得淚水直淌,我也心疼得哭了。現在我覺得,我國領土上的這最后一個空白點——墨脫,也如同祖國母親眼里的一粒沙子!我們已下定決心擦掉它,一定擦掉它!相信我們吧,小芳。

     

    明天我們將從這里出發

    小芳:

    今天,我們憑吊了這里的一座烈士陵園。

    一座座疊立的銀色山川,簇擁著青松掩映的陵墓。為了西藏的測繪事業,我們有幾位同行的戰友長眠在這里……

    陵園前是一片湖泊,在陽光下像鏡子一樣湛藍明亮。湖波粼粼,金光閃閃,莫不是烈士們軍帽上的顆顆紅星在晃動?

    啊,杜永宏,分隊里的一名技術員;他是帶著鮮紅封面上印有0325號燙金字的畢業證書告別測繪學院的。他那一副火樣的熱心腸,走到哪里都給人帶來一股和煦的春風。

    那年,測繪工作正進入緊張階段,杜永宏患了肺氣腫,胸部悶得透不過氣來,頭象要炸裂般疼痛,整天整天地咳嗽個不停。作為一個在高原上滾過多年的“老測繪”,他知道肺氣腫在高原上是一種致命的病,死亡率是很高的。然而他更清楚,一個技術員在這種時候退下去,全分隊的作業就要停下來。他決心挺下去!他怕戰友們知道他的病情,白天上山作業他連發悶的胸口都不敢捂一下;夜間,咳嗽起來他就用毛巾堵住嘴。

    那是一個我們測繪兵們難得遇上的好天氣。杜永宏拖著虛弱的身子,背著沉重的測繪儀器,帶領分隊的同志向海拔5200的雪山頂上艱難地攀去,越到山頂,空氣越稀薄,杜永宏的頭和胸部疼痛難忍,臉色發青,嘴唇發紫,臉上掛著黃豆大的汗珠子。同志們都勸他下去,他不聽,強打著精神,在山上堅持了十四個小時,晚上八點才回到駐地。這時,他連晚飯都吃不下去了,還召集同志們開會,布置了明天的工作。夜,已經很深了,寒風在帳篷外面呼嘯著,勞累了一天的戰友們早已進入了夢鄉,杜永宏卻點起蠟燭,坐在地鋪上用膝蓋當桌子,仔細檢查著當天的測繪成果,計算著控制點的數據。做完這些,已是凌晨兩點了,他多么需要好好地睡一覺啊!可他又披上大衣戴上皮帽子,走出帳篷,換下了在外面站崗的哨兵。兩個小時后,他才重新回到帳篷躺下。第二天早晨,同志們見他沒有起來,都說:“老杜太累了,讓他多睡一會兒吧。”炊事員知道他昨晚沒有吃飯,特意做了一碗雞蛋面端到他的床前,叫一聲,不見他回答,又推一下,也沒有反應,摸摸他的額頭,已經涼了。

    ……戰友們含著淚水,抬著他的遺體向后方營地走去,路上碰見一名軍醫。就在昨天,杜永宏捎給軍醫這樣一張小紙條:“醫生同志,我們隊里有個同志病了,頭痛得厲害,胸悶得難受,請你是否來看看。”同志們此時一見,個個泣不成聲。杜永宏呵,我們的好戰友!你不該這么一直瞞著大家,不該這么一直抱病舍命地干呀!如今,軍醫趕來了,你卻已默默離去,告別了為之傾盡心血的高原!

    我們在烈士墓前緩緩走著,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呼喚著那些熟悉的戰友的名字……

    李應華——來自四川江津柑桔之鄉的一名年輕戰士,紅撲撲的臉蛋兒,一笑露出一對甜甜的酒窩兒。外出作業,碰到危險路段,他總是跑在頭里,扯著那長長的江津腔逗大伙樂:“喂——注意點喲,還沒結婚喲……”是的,他還沒有結婚,那金桔累累的桔園里,有位年輕的姑娘在等他。可是,他的笑聲永遠逝去了,是為了從洪水里搶出幾塊架橋用的木料而離去的——他青春的生命僅僅走完了十九個年頭!

    劉振剛——一位來自首都北京的戰友。在測量一座雪山時,他帶頭探路,滑墜到了絕壁下……完成測繪任務出藏后,我們看到了老母親寫給兒子的信:

    “已經六個月沒有收到你的信,不知為什么你連個信都不給家中寫,全家都在掛念著你啊!你小妹妹直哭,想你,……馬上回信吧,媽的心想你快想碎了!……”

    小芳,寫到這里,我流淚了……人們不是通常愛講“踏著烈士的足跡前進”嗎?明天,我們將從這里出發!……

     

    多雄拉在召喚

    小芳:

    今天上午,我們的一支偵察小分隊,到通往墨脫的必由之路——多雄拉山口的雪線上偵察。出現在我們面前的無數條銀色的巨蟒在藍天下舞動,這動人的雪景立刻讓我想起毛澤東同志的詩句:“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若不是身臨其境,我也許永遠領略不到這壯美的意境。

    冰雪帶給我們測繪戰士的固然有美的享受,然而更多的卻是艱難險阻。

    芳,你知道,除非演戲,男同志一般是不用每天化妝的。可是在高寒冰雪地帶生活,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要先“化妝”哩!我們有一支小分隊奮戰在海拔六千米的杜魯查嘎雪山上。幾個月后,由于奇寒干燥,營養不良,戰友們的嘴唇都裂開一道道血口子。夜里上下嘴唇被血粘在一起,早晨起來用力一張嘴,嘴皮就被撕裂了。老測繪隊員吳壽喜想出了一個辦法,每天入睡前往上下嘴唇貼一張白紙條,隨后在紙條上抹點酥油;第二天起床再用溫水把浸透血的紙條洗掉。大家幽默地說:“這叫做睡覺之前先化妝,早晨起來再卸妝。”

    芳,我們不是在電影上看到過滑冰,坐雪爬犁嗎?你能想象得出我們在風雪高原上的冰車嗎!那是七月的一天,在我們家鄉正是酷熱難熬的時候。這天,副分隊長張志碧和三名同志完成一座雪山的觀測任務后,正在下山,突然傳來了轟轟隆隆的沉悶巨響。他們抬頭望去,山頂的冰雪層騰起一股十幾米高的白色雪霧。霎時,他們腳下的冰坡也開始移動起來。“不好,雪崩,快趴下!”經驗豐富的張副分隊長大喝一聲,同志們剛趴下,身下的一百多米長,四五十米寬的巨大冰塊便由慢到快地急速向下滑去,四處飛濺的冰渣雪團不時向他們劈頭蓋臉打來。大家屏住呼吸,手拉著手,身子緊緊貼在下滑的冰坡上,當“冰車”在一處緩坡漸漸停下來的時候,同志們回頭一看,真險!他們坐的“冰車”已經下滑了三百多米遠!

    今晚,月光是那樣皎潔,透過帳篷的縫隙,月下的多雄拉山口顯得更加俊美,整個大山象一匹奔騰欲飛的雪花馬,山口象個銀光耀眼的馬鞍,馬鞍的凹部是一段高近三百米的冰坡,象威武的銀甲騎士側目揮手正把我們召喚,歡迎你,遠方的客人!

     

    向墨脫進軍

    小芳:

    屋前的小麥已經抽穗揚花了吧?眼下,我們正在向墨脫進軍的途中……

    在這大雪封山的季節,要闖過通往墨脫的多雄拉和嘎隆拉這兩個山口并非易事。誰來打頭陣?我們象戰爭年代打仗之前選舉爆破隊長那樣,也用自愿報名和群眾推選的辦法,選舉了兩個“敢死隊長”。從多雄拉山口進軍的隊長就是你來隊時曾經見過的那個虎彪彪的黑臉大漢,我們一隊的隊長李國禎。

    李隊長,人們都叫他“李二敢”。他是在南海邊上長大的。南國的海風和巨浪陶冶了他粗獷而又豪放的性格。在拉薩,來自海南島的戰友王圣值因高山反應忽然昏厥了。他二話不說,背上王圣值就往醫院跑,一氣跑了三個小時。醫院的接診醫生一聽說病員是他背著跑來的,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誰都知道,在這西藏高原上,一般人走路急一點氣都不夠喘的,要背著人一氣跑兩三個鐘頭,沒有堅強的意志和體力是很難做到的。他這人干什么事都是風風火火的,“兩頭冒尖”,優點突出,缺點也明擺著。有次到西部邊境去執行測繪任務,一路上他恨鐵不成鋼,不到九天工夫,就宣布嘉獎了五個人,處分了五個人。大家開玩笑地說:“我們的李隊長真是獎懲分明,半斤八兩!”盡管這樣,同志們還是又怕他,又喜歡他,難怪大隊組織敢死隊,他成了名列前茅的當然人選。

    敢死隊正準備出發,傳來了一個意外的喜訊兒:有一位對進墨脫的路線很熟的邊防排長,也在這里等待機會返回墨脫。

    “好啊!”李隊長一拍大腿,找上門去,開口就請人家給帶路。沒想到,邊防排長把李隊長上下打量了幾遍,頭擺得像撥浪鼓一樣,連說:“你首長有多大年紀了,怕有四十好幾了吧!帶你這樣年紀的人過山?不行,不行。……

    李隊長誤以為人家小瞧他,一氣之下回到隊里,嘴里嘟囔著說:“不帶路拉倒!多少無人區不是都靠兩條腿闖過來了?!”

    五月一日,敢死隊擺了出征宴。五月二日就出發了。李隊長象猛張飛,粗中有細。他從當地牧民那里得知,中午氣候轉暖容易發生雪崩,所以凌晨兩點就帶領敢死隊員們全身披掛,帶上儀器、糧食、十字鎬、砍刀和槍支,踏上了冰雪覆蓋的山路。

    山,筆陡筆陡的山,敢死隊員們喘著粗氣,一步一步地向多雄拉山口攀登著,常常是后一個人的腦殼碰到前一個人的腳跟,前一個人一滑,后一個人就要用肩膀去扛頂。五個小時后到達了雪線。面前的路更難走了。

    “拉開距離!”李隊長向后面同志傳出口令,自己手持十字鎬,在堅硬的冰坡上鑿著冰梯。眼前只要稍一失足,就有滾下萬丈深谷的危險,兩個同志在后邊扶著他的身子,為他保險。在這海拔四千三百米,空氣稀薄的雪山上,每刨一鎬都要付出多么艱巨的勞動啊!然而我們的李隊長,腳不軟手不停,“之”字形的冰梯,隨著他十字鎬的揮動正向雪坡的頂端沖去。……越過冰坡,又趟過一段深雪地帶,達到山口時已是十二個小時過去了。山上,刺骨的寒風吹得人透不過氣來。饑餓,疲勞,寒冷一起向敢死隊員們襲來。如果這種時候,意志稍微薄弱一點,躺下就很難再站立起來。李隊長盡管自己也凍得渾身發抖,嘴唇發紫,仍鼓起精神向同志們喊道:“上來就是勝利,現在開始下山!”他每只手提著四個罐頭,在同志們面前晃著說:“我頭里走,后面跟緊。我每走一個鐘頭,給你們留一筒,湊齊了三個人就可以打開,一人一筒不夠數。”李隊長說罷,雙腳叉開,坐在地上,象坐滑梯一樣,第一個順著冰坡滑向山下。李隊長的身影,就是一面召喚敢死隊員前進的火紅旗幟!在這面旗幟的引導下,多雄拉山口終于被甩在了身后!

    芳,看我一寫起來又收不住筆了。

    祝你和我們那未來的小寶寶多多保重!

     

    奇妙的旅館

    小芳:

    離家前,你要我多往家里打信,多擺擺測繪兵的有趣生活。好,就說說面前的“旅館”生活吧。

    翻過多雄拉山口的第二個晚上。雪線已經遠遠地退到敢死隊員們的身后。頭會兒還是冰天雪地,這會兒卻走進一個春天的世界,風也變得暖和多了。天下起小雨,腳下象抹了一層油,一步幾滑,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摔了多少跤。突然面前出現了火光,大伙兒奔向火光一看,是打前站的李隊長在為大家燒飯呢!李隊長真會選宿營地,一塊巨大的巖石,從山崖上伸了出來,好像個張開的老虎嘴。這里又擋風又避雨,行軍鍋里的大米稀飯發出了一陣咕咕嘟嘟的響聲,只是味道說不出的難聞。

    在這荒郊野外哪來的大米?噢,原來這里是邊防部隊的一個無人兵站,沒有“老板”的“旅館”,巖洞里存放的大米是專供過往人員用的。邊防戰士們把大米從山外背到這里,每一袋都要付出多少汗水呀!也許是存放的時間久了些,已全無了米的香味。可是,干嚼過兩天冷干糧的敢死隊員們,還是吃得格外香。

    巖石下有一塊兩三張雙人床那么大的干地方,這就是二十多個敢死隊員的上好床鋪了。床,我們的老測繪兵什么樣的床沒睡過?

    我們睡過羊糞堆成的“沙發”床。芳,你不要笑,干透的羊糞,又松軟,又暖和,在野外碰上這樣的床鋪是我們測繪兵的福氣。

    我們還睡過不搬自走的活動床。那是在怒江畔搞測繪的時候,兩邊都是陡峭的山坡。天黑了,可是找不到一塊能擠下五、六個人的平坦一點的宿營地。為了防備夜里睡夢中滾下山坡,大家就用大石頭把被筒的四個角壓起來,然后人再鉆進去睡覺。沒想到,天亮醒來一看,有的已經順著山坡下滑了好幾米。

    我們還睡過“冰雪牌”的水晶床,這是指喜馬拉雅山上的“貓兒洞”。記不起是誰,當時寫過這樣一首詩:

    門,朝著光輝的北斗,

    墻,靠著萬丈珠峰。

    龍王懼寒遷別處,給戰士留下水晶宮。

    玉鑿的臺階,玉砌的門,

    玉床玉枕好潔凈。

    山風呼呼催眠曲,飛雪入門蓋鵝絨……

    時針剛指到“9”字上,在內地,在城市,街上還正熱鬧哩,你也許還在燈下備課或批改作業吧?可在這兒,同志們已鉆進了濕漉漉的被窩。巖洞外,不時傳來野獸的嚎叫,和一陣緊似一陣的風雨聲。來自祖國北方的戰友談到了家鄉的熱炕頭,家在南方的同志吹起了那富有彈性的棕床……這當然只能是一種“精神會餐”!不過,盡管“旅館”設備不佳,同志們還是很快就進入了香甜的夢鄉。

     

    門巴兄弟的淚花

    小芳:

    一提到西藏高原,人們大都會想到冰峰、雪山,很少會同綠葉、紅花聯想起來。今天,我們就走進了花的世界!山坡上遍地都是盛開的杜鵑,一片火紅,象從天上飄下來的片片紅云。穿過花海,又進了林海。先是直插云霄的針葉林,繼而是由闊葉樹組成的原始森林。幾摟粗的大樹,仰望不見樹梢。藤蔓有的攀樹而上,有的從枝葉上耷拉下來,一直垂到地面,這大概就是樹美人的長發吧!有的大樹不知怎么空洞了,三四個人鉆進去還不顯得好擠。再往前走,又見遍地竹筍,累累香蕉……竟是一派熱帶風光了!

    “看,水稻!”隊伍里有人喊起來。

    我們放眼往山腳下看去,層層水田象高高的一摞盤子,每個“盤子”里都盛了一泓碧水;有的田畦秧苗嫩綠,這里的插秧季節快要開始了。

    聽說這里多是門巴族人。門巴,對于我們來說是陌生的。大伙不覺加快了腳步,走著走著,面前的路突然被一道用木棍夾成的柵欄擋住,柵欄兩邊架著小小的木梯。正在我們躊躇不前的時候,柵欄那邊的樹后閃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鄉。服飾和漢族差不多,他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問我們:“你們,是邊防連的?”

    “不,我們是剛從拉薩來的測繪兵……”

    老人露出驚訝的神色:“不是大雪封山嗎?難道你們象那天上的蒼鷹從山口飛過來的?!”

    “不,我們是靠兩條腿走過來的。”

    “唉呀,了不起!金珠瑪米了不起!遠方的客人快到門巴的木樓里坐坐吧!”

    “老大爺,這是……”我們指著柵欄不解地問。

    “哈哈,攔牛的,怕它跑到山上去不好找。”

    我們一聽這話都樂了,誰見過這樣的“立體交叉橋”?真是攔牛、行人兩不誤喲。跟隨老人我們來到了一座依山而起的小木樓前。樓是木質結構,下層攔牛,上層住人。上樓席地而坐,大爺的老伴雙手端著銀壺、銀碗從里間屋走出來。她把碗擦了又擦,給我們每人倒了一碗芬芳的米酒,然后又端來一串串香蕉。老大爺告訴我們,這里離墨脫縣只有四五十里路,太陽落山前即能趕到。

    芳,你是富于想象力的,但我估計你想象不出墨脫縣城是個什么模樣。

    說它是個城,可這里卻找不到一條街道。縣政府、縣醫院、縣招待所,都是工棚一樣的小木板房,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個小山包上。縣“百貨公司”只一個人,既是經理,又是售貨員,全部商品恐怕一個背簍就能背走;郵電局也是一個人,只管發發電報;銀行和公安局在這里是大門戶了,每個單位也不過只有兩個工作人員。同志們風趣地說:“這里可真是精兵簡政到家啦。”這里的最高學府就是小學四年級,孩子們讀完初小就到頂了。不過,這里有個木板釘成的、幾十平方米的小禮堂,也是唯一的電影院,看電影不用買票,片子一年只能轉換一次。所以,眼下的這一段時間里總是《撲不滅的火焰》。

    寫到這里,作為一個測繪隊員,我的心情是很不平靜的。墨脫啊!你是美麗富饒的,然而你又是這樣的貧窮和落后!在墨脫,我們所到之處,好像無處不在向我們測繪兵呼喚:“快來幫我們改變這落后的狀況吧!”記得剛剛到墨脫的那天下午,黨政軍民傾城出動,男女老少緊緊圍住了我們。

    我們告訴他們:“有了測繪,有了地圖,公路就能修進來,汽車就能開進來,內地支援邊疆的物資就能運進來,鄉親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呵,測繪——公路——汽車——好日子……我發現好些門巴兄弟的眼里都閃動著淚花,一位縣領導同志說:“你們是為墨脫造福的人!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不管是誰,只要幫助墨脫修通公路,我代表全縣人民給他磕頭!”

    芳,聽著這樣的話,我只覺得渾身發燙。你想,能為開發墨脫做出一點貢獻,就是把汗水流干了,我們的心里也是甜的啊。

     

    無人區里有了人

    小芳:

    我們已經進入了無人區……

    昨天出發前,“李二敢”隊長有意逗我:“進無人區可不要裝熊啊!”"放心吧!豁出命來也要啃下這塊硬骨頭!”我這么一說,李隊長不高興了,“老子不要死家伙!要你活著回來!”是啊,我們的領導、戰友、親人,誰也不希望我們去死,都希望我們能完成任務活著回來!是嗎?我的芳!

    印度洋的熱風,吹到墨脫,遇到了喜馬拉雅山的阻擋,在這里形成了溫暖而多雨的地帶。人們都把墨脫叫做“雨水縣”。清晨,我們這個作業組冒雨向東南方向出發,螞蟥真多啊!樹葉上,石頭上到處都是,尤其在雨中,這家伙顯得更加活躍。有個同志在一片樹葉上數了數,竟有三十多條!我們對螞蟥區是早有準備的,盡管這里是那樣酷熱,我們對身上螞蟥可能進入的“通道”都層層“設卡”,扎緊了領口,扎緊了袖口,打上了綁腿。可沒想到途中休息時,有的同志發現褲腿全是血,解開褲子一看,原來是三條大螞蟥竟不知怎么鉆進了褲襠里!本來黑線頭一般粗細的螞蟥,這會兒都變得手指一般粗,鮮血把亮锃锃的肚皮都撐圓了。

    亞熱帶的氣候,真是滋生各種昆蟲的溫床啊。地面“敵人”我們還沒徹底擺脫,又碰到空中“敵人”的襲擊。這里有五種蚊子輪流“上班”,早上是小墨蚊,個頭不大,能量卻不小;晚上是大蚊子,一來一大片,我們叫“轟炸機群”,毒性大,叮一口就腫起個核桃大的疙瘩;中午是那種不大不小的毒蚊,一口下去就是一個小泡,泡破了就流黃水,黃水流過又鼓起小泡,沒個六七天是好不了的。為了對付蚊子,我們行軍時都把毛巾吊在帽檐下,毛巾不停地擺動,以此驅趕這些可惡的小昆蟲。只是這形象不大好看,你若見了也會覺得好笑的。

    為了盡早趕到第一測繪點,我們已在古木參天的原始森林中曉行夜宿地走了三天了。格桑光易隊長在前面為我們開路。

    芳,你不要誤會,格桑光易并不是藏族同胞,而是我們“天府之國”的老鄉呢。格桑花是西藏高原上開得最早,謝得最晚的一種山花,樸實無華,深得藏族人民喜愛,不少人以它作為自己的名字。格桑光易大名叫顏光易,有類似藏族群眾的長相——黑里透紅的皮膚,寬寬的臉膛,而且具有格桑花一樣美麗的品格。他吃苦耐勞,純樸憨厚,象一頭牦牛默默地苦干著。他不論到藏族,還是門巴老鄉家里,喝酥油茶,青稞酒,蓋厚厚的毛氆氌,他總是吃得那樣香,睡得那樣甜。當地老鄉常常把它誤認為本民族的人,于是戰友們也親熱地送了他一個藏族名字:“格桑光易”。

    前面我不是講過進墨脫有兩個山口嗎?格桑光易就是另一個山口的敢死隊長。這次,我們從墨脫縣城到無人區作業,格桑光易隊長又走在前面為我們開路。在密如蛛網的大森林里開路,每前進一步都不容易。有的戰友在征途上寫下過這樣的詩句:

    步步荊棘排排樹,

    一步一道攔路虎。

    老林路,在何處?

    低頭看,手中斧。

    不見人影林中立,

    只見大斧空中舞!

    這自古無人光顧的神秘的大森林,枯枝爛葉沒過膝蓋,一腳下去,霉臭難聞;四下里綠陰籠罩,一片陰森森的。大家時而攀懸崖,時而跨陡壁,有時要在樹干上砍成一個個臺階,抱著樹干向上攀登;衣服掛爛了,皮膚劃破了,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道的血口子,腳上的鞋子也都磨穿了。換一雙新的吧!我們包袱里就有,可前邊的路還長著呢!配合我們作業的一位藏族老阿爸教給了我們補鞋的辦法:用鐵絲穿,用牛皮筋連。當然,鞋子太爛了,攀登懸崖的難度就增加了。有的同志就是從懸崖上滑墜下去犧牲的。難怪我們許多戰友的母親、妻子在送別親人出征時都要囑咐說:“別忘了,爬山時穿上新鞋子,它可以把滑。”

    路,我們走過多少艱難的“路”啊……

    沼澤地。馱運測繪物資的牦牛陷下去了,尾巴拽斷了也拽不出來。有的同志去拽牦牛,自己卻陷進去了。同志們就把毯子、大衣鋪在地上,把人救起來。

    冰塔林。腳下,滑得站不住人,到處是冰裂縫,一旦掉進去,不說摔個粉身碎骨,也要被活活凍死。同志們象登山隊員那樣,一根尼龍繩拴著三個人,一步步向前挪動著,滑倒了,就在冰上爬著走,一個人滑下冰裂縫,其他兩個人趕快把他拉上來。

    眼前,又是大江攔路。奔騰湍急的雅魯藏布江在陡峭的河谷中咆哮,象颶風,如悶雷。我們來到了江邊,那橫在江面上的一根幾十米長的粗大青樹,已把兩岸連起來。這座獨木橋是打前站的格桑光易為我們架的。對于這種架橋的方式,同志們用詩句作過這樣的描述:

    這一棵靠岸的大樹,

    命令它向對岸臥倒,

    腳下,巖石把樹根抓牢,

    對岸,樹枝將巖石擁抱。

    于是祖國遙遠的邊疆,

    又架起一座新橋……

    魯迅先生說過:世界上本來是沒有路的,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今天,我們在這無人區里,留下了人類的第一行腳印,灑下了人類第一串汗珠……

     

    在死亡線上

    小芳:

    今天,是我一生中最難忘的日子。

    我們已經在無人區里連續跋涉了四天,離第一個觀測點不遠了。早飯前,雨仍然下個沒完沒了,我對分隊的同志們說:“你們在這里休息一下,我和傅承蕩先走一步去探探路。”我們用雨衣包住儀器,任憑雨水順著脖子往下流,一拐一瘸地爬了一個多鐘頭的山,便累得不行了,不得不在一棵大樹下坐下來。昨天,我們一夜沒怎么合眼啊!

    當時,我們的宿營點是在一個叫仁欽朋的地方,大家在一塊水淋淋的平地上用雨布架起帳篷,可是冒雨趕了一天的路,每個人衣服都濕透了,個個凍得渾身發抖。班長吳六元——同志們常常叫他“五六元”——向我建議生火取暖。柴禾有的是,又找出兩張舊報紙,可是,火柴劃著了,報紙燃完了,濕透了的柴禾卻一點沒點燃。還有什么引火的東西?身上帶的圖紙,圖板固然是干燥的,可那是比生命還要寶貴的東西,動不得。“手絹引火!”“五六元”這一說,我高興地最先把手絹掏出來,還往上澆了一些擦槍油。誰想到,我的,吳六元的,傅承蕩的……一連四個人的手絹都燒完了,柴禾還是不見一個火星星。我當時一看手表,十點四十分。在我們的家鄉,在城鎮上,電影院可能剛剛散場,那富有四川風味的抄手、湯圓、擔擔面一類的小吃店,正是生意興隆的時候,大街上的一對對情侶們,可能正依偎著返回自己溫暖的小家庭……可誰能想到在這遙遠的西南邊疆的深山老林里,有我們這樣一支隊伍,連烤火的可能性都沒有,穿著潮濕的衣服,相互背靠著背,度過一個陰冷而清寂的夜晚!……

    這會兒,盡管我和傅承蕩都十分疲勞,可我們知道,在山風口不宜久留,就繼續向山上攀去。四周大霧彌漫,能見度極差,第一個測繪點在哪里?早上喝的兩碗稀飯,早已化著汗水流光了。我掏出還剩的半袋麥乳精,和傅承蕩兩個人一人一勺,也只是填個牙縫而已,能增添多少能量呢?我們又向上吃力地爬了兩三個小時,觀測點還是沒找到。渾身象散了架一樣,一點勁兒沒有,得趕緊快和后面的同志取得聯系,我們只好又向來路走去。

    深山老林里的天本來就黑得快,加上陰雨大霧,四周很快就被夜幕籠罩了。眼前一條小河橫在我們面前,河上隱隱約約倒著一棵大樹,我們互相扶著想從樹干上爬過河去,誰知樹干上生滿了青苔,爬不多遠,我身子一歪,就滾進了河里。近視眼鏡架被摔斷了,額頭上還劃了道大口子。好在河水不深,水也不太急,我終于摸到了那殘缺不全的寶貝眼鏡。傅承蕩扶著我搖搖晃晃地向山坡上移動著。

    傅承蕩本來打著手電筒,牽著我走路的,不知怎么搞的,他一個勁地把手電往我臉上照。

    “你把手電往哪照?”

    “你……你是哪個?”

    他的話使我心里一陣酸痛,這位年青的戰友,精力已經耗盡了,神智不那么清醒了。我攙扶著他來到一棵大樹下坐下來。可是這一坐下,就再也爬不起來了。傅承蕩似乎清醒了一些,說:“副分隊長,我們倆今天晚上怕是要擱到這兒了……”我未吭聲,閉著眼,頭無力地靠在樹身上。忽然,我想到了你,想到了你已經有幾個月身孕的身子……我想,一旦我犧牲的消息傳到你的耳朵里,你精神上的負擔,你的痛苦,一定比我今天肉體上的痛苦要沉重得多。……我不能倒下去!為了你,為了我們將要出世的小寶寶,更是為了那個“媽媽眼睛里的沙子”早一點擦掉!

    我想從挎包里再搜索一下還有沒有點可吃的東西,無意中摸到了腰里的手槍。我想,打一槍同志們也許會聽到。可是此時我連扳動槍機,送子彈上膛的力氣都沒有了。傅承蕩試了試也扳不動,于是我們倆人一起用力,咬住牙,憋住氣,總算把子彈送上了膛。“砰”的一聲,槍響了,我倆也先后失去了知覺……

    醒來,我才發現已經天明了,吳六元和同志們都在我們周圍!我強打起精神坐起來,笑著對同志們說:“不是你們拉著不讓走,我和小傅也許早就見到馬克思他老人家了。”

    吳六元說:“見馬克思?怕你還沒那個資格!你婆娘也不會批準……”

     

    最后的拼搏

    小芳:

    首先要告訴你的是,第一個觀測點已經找到了!現正向最后一個觀測點轉移。

    可是,到達這個觀測點的路竟是這樣的難!大森林,灌木林,無邊無盡,盤根錯節,密如蛛網,不得不背起儀器,手腳并用,爬呀,鉆呀……道路是艱難的,我們攀向山頂的意志也是不可動搖的!因為不到山頂,就找不到通視良好的條件,就不能取得觀測的最佳效果。“一點一劃都要對人民高度負責,都要經得起歷史的檢驗。”這已成了我們測繪兵共同遵守的道德準則。精度,就是我們測繪兵的生命;為了精確,我們從來是不惜代價和心血的。

    啊,謝天謝地,終于到達了這個觀測點!這是一個通視良好的觀測點呀!

    渴得難受,喉嚨眼象要冒火,可在這山上連一點水也找不到。我和班長吳六元架起儀器,做好觀測的準備工作后,對配合我們的民工白瑪扎娃說:“想法搞點水吧。”

    扎娃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長得怪機靈的,他眨巴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拿起一個鋼盔似的儀器筒蓋向山腰跑去。大約一個小時后,他端著筒蓋回來了。那小心翼翼的樣子,象捧著多么寶貴的上等飲料一樣。我接過來一看,天啊!這水同醬油顏色差不多,一股霉臭味沖鼻子,而且還粘糊糊的。扎娃說:“這是從樹下的落葉里擠出來的……臭,還沒有哩!”

    我苦笑了一下:“好吧,先喝點,潤潤嗓子,剩下的做面湯填肚皮。”

    火燒著了,水在鍋里咕嘟咕嘟的響著,雪白的面粉一倒進去,馬上變成了黑褐色。饑餓的戰友們不一會兒就把這些“醬油湯”一掃而光。

    芳,對于我們這些常年在野外作業的測繪兵來說,在缺水的日子里,能喝上“醬油湯”已是不錯了,老測繪兵中有的喝過樹葉上的露水,有的喝過海綿樣的朽木中的存水,這水是硬擠出來的,所以起名“海綿水”……默默地喝苦水而不以為然,都是為了能好些再好些,快些再快些地為祖國拿出一張經得起檢驗的精確的地圖啊!

    八月三日,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喝著“醬油湯”,我們在山上度過了第三天,終于測下了最后的一個點,預定的測繪任務全部完成了!盡管這時我們的精力也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我們心中喜悅的泉水還是在頑強的突涌著:有的同志搬起一塊大石頭向百丈深的谷底扔去,石塊滾動,發出轟轟隆隆的回響——這是我們慶祝勝利的禮炮!有的同志舉著連水都沒有的搪瓷茶缸互相碰著,連聲喊著:“干杯!”有的同志還同藏族民工一起跳起了“踏踏舞”……

    出山時,我作為“收容隊”單獨一人走在后邊。當我拖著疲乏的步子,拄著一根藤竹拐杖,經過幾天的跋涉,終于回到了久違三十多天的墨脫縣城時,心頭的感情是異樣且又難以形容的;象當兵后第一次探家,向我們蜜月別離后第一次重逢……山頭上的鐵皮覆蓋的小屋,在綠樹叢中閃著耀眼的光輝,那簡陋的電影院、招待所、百貨商店,此時都露出了迎接的笑臉!

    那迎面走來的不是進無人區之前,曾在一起生活過二十多天的縣農科所的獸醫嗎?我迎上去,熱情地伸出手,不料獸醫竟愣住了:“你是哪個?”

    “咋個搞的?連我都不認得了!”

    獸醫終于認出了我,隨即淚眼模糊了:“真是吃苦了!一個月前,還是……”

    是啊,面前的我,已經全然不是一個月前的樣子了!臉曬得黝黑,額頭上留著二寸多長的血痂,黑色眼鏡框上粘著白色的膠布,滿臉冒出一寸多長的絡腮胡子,衣服被剮得一條條的,像個剛出山的“白毛女”。

    “要是這個模樣去見你婆娘,保管得和你打離婚官司!”對同志們的這些玩笑話,我聽了只是笑,心想,這真小看了我的婆娘了。是嗎?芳!

    告別了墨脫,翻越喜馬拉雅山,來到扎木,各路大軍相會,同志們互相擁抱著,跳躍著,用拳頭使勁捶著對方的胸脯,笑罵著:

    “你這伙計還沒有死喲?”

    “我把你的花圈都做好了,祭文都寫好了,你小子還在這里晃蕩啥喲!”

    怎么能不高興呢?我們聽到了這樣的喜訊:在太平洋的彼岸,在新西蘭首都惠靈頓一個寬敞明亮的大廳里,各色人種的測繪權威們不久前在那里舉行過一次亞洲、太平洋地區測繪工作會議。會上,一位發達國家的代表對我國的代表說:“貴國國土博大,青藏高原想必還是測繪工作的處女地,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提供援助。”

    我國代表莞爾一笑:“謝謝!今天在我國,測繪處女地已經不存在了!”這話,使與會各國代表驚訝不已……

    芳,我們青年人都愛談論幸福,追求幸福,此時此刻我仿佛才感覺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當你用自己的心血和汗水為祖國贏得了尊嚴和榮譽的時候,當你意識到自己的勞動的真正意義的時候,那種幸福的感情,真是無法形容的。親愛的芳,和我們一起分享這巨大的幸福吧!因為我們的每一戰果,也包含著你和無數軍人親屬的心血、辛勞啊!

    我們的小寶貝該出世了吧?先替我親親他——也不知是兒子,還是女兒……

     

    春節,又是一個春節。青年軍人又回到了家鄉。

    夫妻相見,對視——深情的久久的對視!如同一年前車站分手時的“視別”一樣!

    “死人,走了年把連封信也不打!”

    “這,這就是給你寫的信。”來到屋里,他從挎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

    “真急人,咋個不寄喲?”

    “你看完就知道了。我們去的地方是全國唯一不通郵的縣,全縣上萬平方公里的地方,卻找不到一個郵筒喲。”

    “哇哇哇——”床上的一對雙生女兒,似乎在向未見過面的爸爸發出歡呼。

    青年軍人轉身向孩子奔去,把兩個小寶貝緊緊抱在懷里,看喲,親喲!

    妻子不再吭聲了,她把那汗跡斑斑的綠色本本緊緊地抱在胸前……

    (題圖、插圖:王懷慶)

    作者簡介

    毛文戎:新華社軍分社記者

    闞士英:《解放軍文藝》雜志社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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